坐落於小巷裡的一間咖啡廳,裡頭正播放著旋律悅耳輕快的古典樂。
留著一頭褐色長髮的女人安靜地坐在店裡不明顯的角落,她的神色凝重與咖啡廳裡的氣氛形成強烈對比。
女人持著馬克杯的纖細雙手,自進到店以後不曾放鬆過,一直緊緊地握著杯子握把。
“吭啷─”門口登時傳出門鈴的聲響,女人下意識地往門的方向看去。
果真,進來店裡的正是她在等待的男人。
男人戴著墨鏡,一如往常地身穿米色大衣,頎長顯眼的身姿吸引住與他擦身而過的店員視線。
對此他不予理會,先是對女人溫柔地展開笑容,接著徑直走到女人前面空著的位子拉開椅子坐下。
「對不起。」男人一開口就是道歉,「等很久吧?因為班機起飛的時間延遲了,所以才會這麼晚出現。」
「……是嗎?原來如此……」女人垂下頭,不敢直視男人那溫煦的眼神,她將自己垂落於眼前的髮絲撥至耳後。
「話說……怎麼會想約我在這裡見面呢?」男人臉上的笑容沒有螁去,在提問的同時他將身上的大衣脫下掛在椅背上。
見女人始終低頭不語,男人也漸漸察覺到了異樣。
「小皐呢?」他又問,「沒有吵著要和妳一起來嗎?」
「……有。」女人終於回答男人的話,「我出門前吵得可兇了。」
「那怎麼沒有讓她一起過來?一家人一起在這間氣氛好的餐廳用餐,不是很好嗎?」
「……只有三個人怎能稱上是一家人呢?」女人低聲囁嚅,卻還是被男人給聽得一清二楚。
哀傷從男人的眼神一閃而過,「抱歉,這次回來我有試著要把蓮帶回來,但不管怎麼他都不肯離開那裡……」
「別說了,現在說這些也改變不了甚麼。」女人抬起頭迎視男人的臉,露出一抹苦澀的笑容,「不用擔心小皐,現在阿泰跟美雨幫忙一起照顧著。」
女人與平常不同的笑容使男人的表情瞬間變得嚴肅,「怎麼了?感覺妳心情不怎麼好……這麼久沒見到自己的老公就這麼難受嗎?」男人故意用開玩笑的方式來緩和這讓人窒息的氣氛。
然而女人的表情,讓他明白現在他不管說什麼,眼前的女人都會一直露出這樣令人心疼的神情。
男人的眉頭緊皺,欲開口卻不想當主動的那一個,就只是在等著。
「那個……巧,我……」女人終於出聲,男人聽到了女人的聲音後旋即打斷女人接下來的發言。
「奈奈。」巧面容沉重,定定地注視著奈奈說:「如果我說我不想聽的話,怎麼辦?」
巧提出的這個要求,奈奈只是悲痛地沉默著。
奈奈不尋常的行為,支支吾吾的態度,讓巧豁然浮現出不想面對的念頭。
「對不起……」奈奈一邊流著眼淚一邊答覆巧的請求,她從包包裡拿出一份牛皮紙袋,「請原諒我的任性。」
從紙袋中抽出一張白色的紙,奈奈將紙平放在桌子中間。
巧清楚地看見白紙上方的一行黑字。
『離婚協議書』
果然……真被他料中那個讓他不想面對的事情。
「我想了很久……」奈奈正視著巧忽地變得冷冽的目光,故作堅強努力擠出一抹笑容說:「我們還是離婚吧!」
聽到妻子提及這個字眼,巧抬眸迎視妻子沒有笑意的笑容,從他臉上看不見任何震驚與錯愕。
他也沒有回答,就只是愣愣地看著妻子。
奈奈深呼吸一口氣,哽咽語道:「我們這樣的婚姻果然還是沒有辦法繼續維持下去,一直分隔兩地也不是辦法,不如就讓我們彼此恢復自由,去尋找各自的幸福……如此一來你也不用再顧慮我和小皐,可以安心地一直待在國外陪伴蕾拉……回來見我們就算久久一次也會讓你覺得困擾麻煩吧?」說著說著,奈奈頓時感覺頭腦有些發疼,便不自覺地伸手扶住自己的額頭。
這段婚姻說不幸福,是騙人的。就算真的不幸福,但對奈奈來說,始終還是會有讓她感覺到非常幸福的時候。
躺在巧的懷裡一起入睡,與巧一起躺在沙發上觀賞大螢幕的連續劇,看著巧津津有味地吃完她親手做的料理……當她回到家時,聽見巧的「歡迎回來。」
這些……對奈奈來說全部都是非常幸福的片刻。
這樣的婚姻確實是她曾經嚮往的。
然而聚少離多的婚姻,並不是她想要的。
就連淳子這個旁觀者也看出,她與巧現在的婚姻,完全就像個只有空殼,無任何幸福存在著。
從以前她一直不想去面對的現實,在經過多年來的思考後,她終於鼓起勇氣面對。
就讓巧回到蕾拉身邊,讓一切都回到最初,彷彿甚麼都沒發生過。
這麼一來,所有人就都不會感到這麼痛苦了。
「小皐就由我來扶養長大,雖然很不想說這句話……但蓮就交……」奈奈話還沒說完,就被巧的一聲冷笑給打斷。
「我有說過困擾麻煩嗎?」巧冷冷地望著奈奈,從巧那雙冰冷的烏黑雙眸中,奈奈看見了自己一臉震懾的樣子。
「咦?」
「這些想法全是妳的自以為,不要隨隨便便把妳的幻想加諸在我身上。」巧長嘆口氣,把玩著手中的打火機,「……我不會和妳離婚的。」
巧的回答,是奈奈的預料之外,卻又在她的預料之內。
「……為甚麼?」奈奈無意識地發問,「跟我離婚不是很好嗎?要是巧回到蕾拉的身邊的話,蕾拉就會開口唱歌……讓蕾拉再次為你唱歌不是巧的夢想嗎?」
她的話,巧先是一楞隨即露出一抹諷刺的笑容,「然後妳就也能完成妳的夢想,與伸夫重修舊好嗎?」
「……甚麼?」奈奈登時愣住,沒有想到巧會這樣說。
巧的表情依舊沒有任何變化,他冷聲道:「難道妳以為我會成全妳跟伸夫嗎?」
語落,他拿起那張離婚協議書毫不猶豫地將它撕成兩半,「我這個人可沒有大方到可以笑著成全自己愛著的女人去投奔到別的男人懷裡。」
奈奈頓然瞪大雙眼,直直盯著那張被撕破的紙。
為甚麼……為甚麼巧會這麼認為呢?
雖然在巧不在日本的這段時間,她跟伸夫的感情確實與以前不一樣了,但是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是為了要跟伸夫重修舊好才提議離婚的。
她提出離婚,單純只是不想要再繼續過著思念巧和恐懼巧離開自己的日子……
明明這樣的婚姻對兩人來說一點都不幸福……
自己也是歷經多次掙扎,為了巧的人生忍痛將這兩個字說出口……
為甚麼說得好像是她很想要趕快結束這段婚姻?
說得好像是她很不負責任,只為了自己的幸福著想,沒有顧慮到別人?
說得好像是巧自己一點錯都沒有一樣……
難道她……就必須成為一個可以大方笑著成全自己愛的男人投入別人懷抱裡的女人嗎?
奈奈的淚水忍不住潰堤,此時的她看不清楚坐在面前的巧,正用什麼樣的表情看著自己,因為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
巧伸出手溫柔地替奈奈臉上的淚水給擦拭,用溫厚且充滿磁性的嗓音低聲說道:「所以我們絕對不會離婚……妳永遠只會屬於我一個人的,奈奈。」
『妳什麼都不用擔心,妳只需要討我歡心就夠了。』
過去的回憶霍然清晰浮現於腦海。
那是巧第一次用強硬方式侵犯她的那次,也是她第一次對巧這個人感受到害怕,充滿絕望的時候。
同樣的感覺再次從心底湧出,然而這次她不打算再向恐懼妥協。
奈奈猛然出手打掉巧那雙撫摸自己臉龐的手。
那雙曾經緊握住自己,答應給予她幸福的手。
奈奈的舉動,讓巧驚愕了幾秒。
她表情堅決地看著巧良久後開口:「難道我……就必須要成為一個可以大方笑著成全你投入蕾拉懷抱裡的女人嗎?」
「難道我就一定要孤單一個人在家等著你,放任你和蕾拉兩個人在國外沒有我的地方亂來嗎?」她咬著牙悲傷說著,「為甚麼我一定要聽從你的話,順從你的希望呢?既然如此你也要聽從我的話,順從我的希望啊!」她忽地站起,桌上的杯子因為被強烈的撞擊而打翻,裡頭的液體順著地心引力低落地板。
「當我生蓮的時候,你在哪裡?當我失去娜娜,悲痛不已的時候……你在哪裡?你不是都在蕾拉的身邊嗎?」奈奈激動地握緊雙拳,指甲嵌入肉裡,「吶,巧……這樣一直等待你回來的我跟一直有你陪伴的蕾拉相比是不是很可憐呢?」淚水早已流盡,奈奈說完這一句話的時候雙眼已經流不出眼淚了。
「……奈奈?」巧被奈奈這突如其來的反駁給重重打擊,一時無法言語。
「或許就像你說的……與伸夫那樣體貼愛我的男人結婚就是我的夢想,因為在那些時候……都是他陪在我身邊與我一起面對的。」發洩完情緒的奈奈垂頭說道,「說沒有想過要跟伸夫復合是騙人的。因為在我跟你分離兩地的這段時間,我的確深深地感受到他對我的愛。他的愛……就是我一直渴望、一直想要的愛,就和蕾拉一直渴望……一直想要你的那份愛是一樣的。」語畢奈奈深情地凝視著巧,嘴角勾起一抹似有似無的微笑。
「我有說錯嗎?巧。」
巧茫然地看著奈奈,他找不到可以反駁奈奈這句問題的答案。
「我問你喔巧,你到底是愛我……還是愛蕾拉呢?」
巧依舊保持緘默。
「你不用告訴我也沒關係,只是如果你心裡的答案是後者的話……」巧的躊躇反應使奈奈露出無奈的笑容,「那就請你同意離婚,用真心去迎接蕾拉對你的愛,不要再逃避了……」
把想說的話說完,奈奈便拿起包包,轉身離開咖啡廳。
雙腳一踏出咖啡廳,原本停下的眼淚又再度崩潰。
本來就應該是這樣的結局,這樣的結局才是最適合他們兩人。
只是當她回想起巧與她過去的種種,以及他對她的那份溫柔,她無法坦蕩蕩地釋懷離開這段感情。
這感覺就像初戀那時候,面對無情離開她的淺野先生一樣……令她椎心又難過。
奈奈腳步暫停,雙手掩面痛哭著。
明明不想要放手,卻只能逼自己放手。
要是如果不放的話,她跟巧兩方都會永遠不幸福。
因為她曾經答應過娜娜要幸福,所以她決定這麼做……就為了要實現跟娜娜的約定。
吶,娜娜。如果我變得幸福的話,妳是不是就會回來了呢?
奈奈抬起頭望著一片湛藍的天空問道,明知娜娜聽不見她還是想這麼做。
因為或許……她們兩個正看著同一片天空。
就在她望著天空思念奈奈的時候,有人從後抓住她的手腕,然後一把將她整個人拉入懷中。
那個人緊緊地抱住奈奈,然後夾帶哭腔在她的耳邊顫抖低語:「奈奈……我愛妳……我愛妳,所以拜託不要離開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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